女人衣橱如乱世
虽然我对我所生存的这个时代颇多微词,但总有一点我是满意的。比起当年北平学子“华北之大放不下一张平静书桌”的巨大悲愤,对于我这种胸无大志的妇道人家来说,好歹这世界还容得了我的一个小小衣橱,使我可以暂时逃避忘却时代的瑕疵。
若给乱世找个最显著的标志,也许就是连女人也不得不颠沛流离在流亡的路上,而不是顾影自怜在花前月下镜中,幽幽地叹惋岁月无情。而所谓盛世,对于女人来说,也不过水月镜花,倒不如满橱的衣服可靠体贴。“时代是仓促的,已经在破坏中,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”,女人99%有“恋衣”倾向,隐隐中也许含有对现世的不信任。而很多时候,女人是无力的,拉住的只是世界的一个衣角。
说到底,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是靠得住的?即使云裳满橱,也不过如一晌贪欢的欢场,繁华一梦盛世假相而已。戴安娜拥有全球女性都羡慕的最华丽最庞大的衣橱,但瞬间香消玉殒,连一点点可怜的爱情都来不及带走,更何况片片羽衣?而因奢靡臭名昭著的前菲律宾总统马科思夫人,贫穷中长大的孩子,对世界极度的不安全感转变成对锦衣华服穷凶极恶的痴迷,仅鞋子拥有万计。当权力家族“忽喇喇似大厦倾”,夫妇俩仓皇辞庙之际,不知那成千上万的衣服鞋子身世下落到底如何了?
衣橱才像一个真正的乱世,女人心中的乱世,千头万绪已经无从说起。如与时光残酷厮杀的战场,不声不响就改朝换代了;如与情感纠葛较量的痕迹,在某件旧衣上落下永久皱纹。极度之乱,理了更乱。乱世之中,女人的心思会突然变得朴素,慧黠如张爱玲者,在所爱的人面前,“低到了尘埃里”,求的只是一个“现世安稳岁月静好”,到底连女人最普通的愿望也成全不了,所谓乱世,就是这个意思。
又一夜心思乱云飞渡,新的一日百废待兴,我站在我的衣橱面前检阅我的后宫三千,她们兴风作浪叽叽喳喳,我于这乱世之中拣出一件独自沉默的佳人。灰色朴素如劫后余生的从容,她是战后的郝思佳,终于安静下来,跪在战火焚烧过的土地上久久仰望天空:今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《佛山日报》2005年07月25日



